爱何物
  几日后,子夜。
  岐山城外十里,废弃的炭窑。
  李刃到达时,深处已有微弱的火光在晃动,映出一个沉默盘坐的人影。
  他无声落地,靴底碾过碎炭,发出极轻的嚓响。
  那人闻声,嘶哑道:“来了。”
  李刃走过去,在他对面坐下,目光扫过对方被火光勾勒出的轮廓。依旧是那身不起眼的深色衣物,但今日他并未刻意遮掩。
  火光渐起,照亮了此人的面容。
  是桓隐。
  但又不完全是隐潭寺的扫地僧。此刻他脸上狰狞的疤痕在灯火下更显深刻,皮肤皱缩粘连,早已毁去了原本的样貌。
  李刃单刀直入。
  “我要一具女尸。”
  桓隐抬起眼皮:“女尸?”
  真是莫名其妙的要求,他清清白白的身份从哪儿给他找个女尸?
  “十六七,身量……跟楚怀珠差不多。”李刃顿了顿,“要新鲜,不能是病死的,最好有点意外伤,烧过之后还能辨出大概。”
  桓隐沉默了片刻:“哪儿去给你弄这么合适的女尸?”
  “乱葬岗,新坟,或者……”李刃声音没什么起伏,“你自己想办法,你手下应该不缺刚死的人。”
  “你要做什么?”桓隐问,但话一出口,他就明白了,“倒是个好法子。”
  李刃没回答,算是默认。
  只有这样,楚怀珠才能真正从新朝的追索名单上消失。一个死在意外火灾中的前朝公主,探子就不会再把目光投向南方,投向一个叫江持玉的普通商妇。
  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,抛了过去。
  桓隐抬手接住。
  那是一支簪子。赤金为底,累丝镶嵌着细密的珍珠和红宝,缠枝莲纹繁复精美,蝶身为头,嵌着猫眼石,在火光下流转着奇异的光泽。
  这是怀珠唯一没当掉的首饰。
  桓隐的手指缓缓摩挲过冰凉的簪身,指尖有极细微的颤抖。
  “她答应了?”
  “我拿的。”
  桓隐轻叹一声,将那支簪子紧紧攥在手心。
  “……好。”
  “多久能办妥?”
  “叁日之内。”桓隐看向他,“流民所死个把身份不明的女子,不稀奇。”
  李刃点头,拍了拍衣摆沾上的炭灰。
  “你还要继续当扫地僧?”他问。
  桓隐摇头。
  “不,”他的目光望向远方,“我要去南境。”
  “南境?”
  “王粲之还在戍守南境。新帝登基的消息,驿道传得慢,如今才传到边军。他……未必肯认这道圣旨。”
  王粲之,镇南大将军,楚怀珠的亲舅舅,统领二十万边军。可惜的是少年时便被逐出王家,族谱都没他一个影子,算不得王皇后母族。
  李刃挑了挑眉,“都是你的事了。”
  于他,于楚怀珠,都没有干系。
  他身影一闪,便融入了夜色,消失无踪。
  回城的路上,天光渐亮。
  李刃的心情说不上好,也说不上坏。计划在推进,隐患在清除,这本该是件让他稍微放松的事,可不知怎的,那支金簪离了手,却让他胸口有些发闷。
  ……算了,旧的不去,新的不来。等到了鹿城,他给她打十支、一百支更好的,镶更漂亮的宝石,用更细的金丝。
  路过东街时,他脚步顿了顿。
  凝香阁门帘半卷,里面影影绰绰,多是成双成对的男女,低语浅笑间,飘出些许脂粉甜腻的香气。
  李刃本想直接走过,脚却拐了进去。
  掌柜的是个面白微胖的青年男子,殷勤地招呼着客人,手里拿着各种瓷盒、玉簪,舌灿莲花。
  见李刃进来,他笑容僵了一瞬。
  “哟,李掌柜,稀客稀客!今儿怎么得空?”
  李刃没搭理他,目光在琳琅满目的货架上扫过。他对这些东西一窍不通,只觉得花花绿绿,香气混杂,闻得鼻子发痒。
  只有楚怀珠的味道好闻。
  “想挑点什么?给夫人选?”掌柜摇着香帕,“小店新到了江南的玉簪粉,还有番邦来的蔷薇露,香气最是清雅持久,夫人定会喜欢……”
  他随手点了几样看起来顺眼的,包装也最精致的。
  “就这些。”
  “好嘞!”掌柜的忙不迭包好,算盘打得噼啪响,报了个数。
  少年扔下银子,临到门口,他又回头,没什么表情地看了掌柜一眼。
  掌柜的笑容凝固在脸上,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。
  他又怎么了?上回这小子领着自家夫人选粉,他靠得近了些就被他瞪着,这一回他可什么也没做。
  “要不是看在这单生意够大……你家娘子又天仙下凡的份上,谁乐意伺候你这黑面佛!”
  他掂了掂手里沉甸甸的银子。罢了罢了,有钱的是大爷,管他是什么煞星还是阎王呢。
  李刃提着几盒脂粉,走在清晨的街道上。
  昨夜累惨了她,肏完便谁也叫不醒,现在估计还没起床。
  看见了这些好东西,她会高兴的吧?
  他想起她说起“夫妻计划”时微垂的眼睫。
  算了,不喜欢也得喜欢。
  这么想着,少年紧抿的唇角,向上弯了一下。
  *
  回到家第一件事,就是把人捞起来。
  怀珠睡得正香,忽觉身子被揉来揉去,不得不睁开眼。
  “嗯?”
  只见李刃这王八蛋掀开了被褥,在她身上到处点火。
  “不行!”
  他前一夜才压着她来了好几回,一想到那又狠又重的力道,怀珠就受不住了。
  白皙的身体布满咬痕与吻迹,足见情事的激烈。
  “快起来,你那狗饿了。”
  李刃恋恋不舍地离开床榻。
  怀珠抬手揉了揉眼睛,这个动作让她身上滑落的被子更低了些,春光半泄,她却浑然不觉,只是眨了眨眼,试图看清光线里的浮尘。
  那双眼眸,此刻没有白日里维持的乖巧,也没有悲伤,映着跳跃的晨光,纯净得不可思议。
  李刃本已走到门边,可不知为何他脚步一顿,鬼使神差地回了头。
  就这一眼,定住了。
  他看见她被晨曦镀上金边的侧影,看见她揉眼时的孩子气,听见她软糯含糊的呓语。
  一种极其陌生的震颤,击中了李刃的心脏。